因为喜爱，所以留恋，虽然这只是我们人生一个驿站，路过，停留，因为山，就在那里。



别样张家界



　   天子山听雪

　　 雪，与天气预报开着玩笑，与我们急迫的心情做着迷藏，似来非来，2010年的最后两场雪，终于在十二月磕磕碰碰地来了，虽然姗姗来迟，却依然让我们雀跃。两场雪，间隔不过十天，两场雪，让我有了两次去天子山听雪的经历。这雪，或许注定将是今年的最后两场雪，或许也可以算做2011的第一场、第二场雪，因为每个冬天，总是连着春天，雪既是冬天的使者，也是春天的萌芽，象每一次旅程的结束，意味着下一个旅程的开始。
　　
　　 十五日那晚一夜风雪，早上起来却发现小城鲜有雪的踪迹，也许雪和熊一样，总是出没在无人的地方。没有过多的繁琐，和FOX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十六日夜里去天子山听雪，带着背包帐篷出发。说去看雪，有点瞎掰，晚上能将雪看出什么精彩或别致来呢，在雪地里搭个帐篷，在风雪的脚步里，聆听雪花盛开，这或许才是我们想要的。偌大的山里几乎看不到人影，黄昏去天子山的路上，就我们两个，到达山顶，厚厚的积雪象雪白的被子整齐的叠在路面，天地一片白茫茫，平地、屋顶与所有的树枝草条都戴上了白帽子，围上了白围脖，穿上了**服，只有峰林的岩石，透露出孤零零的褐色。山上的环保车已停运，平常热闹得象大商场的天子山索道站顶，没有半个人影，所有的商店都紧闭门窗，连平时最积极的小贩也不见了踪影。和FOX在悬崖旁闲聊，索道站一位热心的小伙子跑过来提醒我们说赶紧下山吧，天快黑了，现在坐索道下山还来得及，不然一会下不去了。得知我们不下山时，他有点拿捏不准该如何劝导或阻止我们打算呆在山上的疯狂，说山上气温很低，风很大，雪又多，夜里很冷，会出现意外，后来看到我们压根就是来冰天雪地自残的样子后，好心的提醒说值班室那边有人，晚上实在扛不住有什么事就喊一声，谢过他的好心，天已暗下来。
　　
　　 打开地布铺上地垫，拿出炉头装上气罐打着火，架起套锅，简单的煮了两包方便面吃，完成了晚餐，或许在户外，吃什么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与心情，就象每次去高原、去雪山，在冰天雪地寒风怒号的野外，有滚烫的开水与热汤热饭，就是件无与伦比的幸福事，但无论条件如何艰苦或恶劣，酒和咖啡总会永远相伴；虽然这次并非远足，如此简单而粗糙的晚餐，同样不符合我们一贯拉风的做派，晚餐虽然简单，宵夜却必不可少，“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将在城里买的熟食倒进了火苗正旺的套锅里，滚烫而辣得人直冒汗的鸭脖子、鸭掌、水煮花生、卤猪手外加两瓶邵阳老酒，才是我们在这个冰冻的白夜里，最奢侈也是最享受的快乐。锅里咕嘟咕嘟大口喘着热气，风从树梢掠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冻僵的枯枝树叶从高空跌落重重摔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片大片白色的雪地里有些晃眼总让我们以为有月光洒落，酒的辛辣与菜的麻辣，雪的清寒与风的凛冽，一齐从嘴里穿透到心底；和FOX一边扯着没头没尾的话题，一边漫不经心的吃着东西喝着酒，一边聆听大自然的天籁之音，说过什么话，已经不记得，东西什么时候被吃光，酒什么时候被喝完，也已不记得，不尽兴的FOX与我，跑到雪地里，用雪将锅碗擦干净，又开始煮起了咖啡与奶茶。
　　
　　 圣诞这天，刚刚晴朗几天的天空再次有了雪的痕迹，问三岁的女儿薏米要不要去看雪、去堆雪人，她雀跃着。于是与芝麻一起，打了一个大背包，出发，去天子山。依然是傍晚上山，沿途每一根树枝都裹上了白色的外套，薏米却显得从容而漫不经心，不断做出不同的鬼脸对着我，这雪，似乎对她并无多大的吸引，虽然这是她懂事后见到的第一场大雪。偌大的山顶，只有我们三个的身影，能用手脚去触碰厚厚的白雪，倒是让薏米开始兴奋起来，在滑溜溜的地面上，根本无法站住脚，可她却管不上那么多，和芝麻在雪地里打开了雪帐，用手捧着雪满天撒，用脚挑着雪到处踢，拿着树枝四处敲，用雪堆着她认为的雪人，捏着她认为的蘑菇，任凭芝麻怎么招呼，也不肯收手，根本不在乎天寒地冻，也不在乎袖子鞋子手套被雪融化浸湿。每当我们想追过去把她抓回来时，她总是嬉笑着不顾一切从厚厚的雪地或光滑的冰面跑远，然后站在远处伸出手指说：你来呀，你来呀！待天色渐渐黯淡，开始准备晚餐，调皮的薏米一会动套锅，一会拿炉头，一会提气罐，一会拽着矿泉水瓶子狂摇，放下这个拿那个，我一转身，就发现准备好的东西又不见了，让人无法招架，每当我假装狠狠瞪着她时，她就放下东西跑开，然后站在一旁嬉笑着说：我是捣蛋鬼！让人忍俊不禁。而当我去雪地里用雪擦洗套锅时，她也非要跟着去，当我回头却发现她正用套锅在雪地里挖着雪到处撒，全身上下都粘满了雪变成了一个小雪人却浑然不觉。
　　
　　 入夜，风依旧，雪被卷起，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风由远接近，呼啸着从头顶穿过，或如尖锐的哨音，或如沉闷的鼾声，或如野兽的咆哮，或如万马的奔腾，或如清泉在呱呱流淌，或如百鸟在枝头低鸣，人在这种貌似喧闹实则宁静无比的境地，很容易慵懒，很容易怠倦，心也很容易回归。夜半醒来，天地一片明晃晃的眩目，误以为天亮，打开帐篷，才发觉风已将大雾狂扫干净，满天的星星缀在幽远的天穹，半轮明月镶嵌在深邃的天空，银色的月光倾泻在天地之间，树枝间、平地上、凸起的岩石顶银光闪烁，壁立的峰林暗黑静默，整个大地只剩下黑、白两种颜色，然而黑却不是黑，深深浅浅就象国画里的干、湿、浓、淡、焦，山风忽强忽弱扫过，清冷的寒气涤荡着人的每个毛孔，薏米问什么声音啊，我说是老狼在叫，她又躲进睡袋沉沉入睡。独自一人起身拿着相机和脚架，站在悬崖边的雪地里，默默俯瞰着脚下，被白雪与月光拥抱的千丘万壑，这种境地，让我突然想起唐寅的《桃花诗》：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马尘车驰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车马，他的富贵我的闲，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唐寅的那个时代，他可以沉浸在自己的诗里，沉浸在自己的酒里，沉浸在自己的画里，而我们，又能沉浸在哪里？或许只有这种漫天大雪的夜，只有这种杳无人迹的山野，还可以有一隅寄托我们心灵的空隙，或许只有在这样的地方，酒或者茶，亦或咖啡，才能和心融在一起，让心停止忙碌，得到片刻的歇息。明天，我们依然会与大家一样，在都市的人海中，被所谓的“竞争”追逐得如同丧家犬般的狂奔，在这个狂奔的年代里，每个人都被扭曲成只能得、不能失，只能取、不能舍，只能成、不能败，只能进、不能停，只能强、不能弱的怪像。曾经和芝麻开玩笑说，其实做丁克是最好的，因为养育一个孩子，是让他（她）来吃苦受罪的，女儿薏米才三岁，刚进幼儿园，当她开始读幼儿园时，我似乎开始接着与所有的家长一样在读另一本更复杂的书，为孩子选所谓好幼儿园，争先恐后挤进人满为患的所谓好小学，让孩子学没有星期天的特长，拼命考上所谓的好中学，做永远也做不完的作业补永远也补不完的补习，大学念最热门的学科，学最能赚钱的技能，选更好的单位……；每一个小生命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仿佛被拉到跑道的起点而且响起了起跑的枪响，在这个年代每个人都拼命向前，每个人都只考虑如何向上攀登，从不考虑如何降落。为了所谓的更好，大家已无暇顾及道义与人情，把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当作自己的竞争的对手，越是要好的朋友就仿佛越是敌人，每个人都生活在随时可能被别人追赶超越的恐惧之中。还是原野里，这夜里的雪，洒脱而自在，任凭北风急急吹促，却依然矜持不语；任凭世人千呼万唤，依然独自漠然天穹。想来便来，想去且去，或翩然、或妩媚、或率真、或优雅，坦荡而随性，以亘古恒远的容颜，千变万化的姿势从容地来来去去。
　　
　　 清晨醒来，帐篷上结了厚厚一层霜，一夜狂风，已将千峰万树的雪花纷纷摇落，这些平常游人如织人声鼎沸的山头，此时却空无一人，可以让我们安静而悠闲的发呆。看云雾在天地间奔走，看山那边的云形成云瀑，从山的垭口如洪水般倾泻而来，看山这边的云形成云海，把峰林淹没得无影无踪，随着云雾的飞升移动，天上的云层一会被阳光染成玫瑰色，一会染成橙色，一会是乳白色，一会又是暗黑色，天空隐藏在云层背后，不时露出窄窄的一团，象宝石一般透明的蓝，峰林如海市蜃楼般缥缈，雾凇、冰挂缀满枝头，森林一派仙风道骨般的冰清玉洁，就这样静静站在悬崖边上，等待云开雾散的那一刻，等待阳光照耀群峰的那一刻。不修仙，不佞佛，不学凄凄孔子，看风景才是正事，拿着相机在原野里走来走去，贪婪的想把最美的风景收藏在记忆里。
　　
　　 当太阳升起，云海渐逝，白雪消融，准备回去收拾帐篷撤离下山，发现薏米拖了一个黄色的牌子，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块提示牌：小心路滑。原来薏米问芝麻那个牌子是干吗的，芝麻说是提醒大家小心走路，路面下了雪很滑会摔跤，于是她自告奋勇把那牌子拖到了天子山索道那个铁桥中间，一位拿相机的摄影师要薏米再来一遍，她却始终不肯，因为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反复拖动那个牌子，既然是提醒别人注意的，拖到她认为该放的地方就可以了，对她来说，善意的提醒别人，是每个人都应该做的，或许大自然就是最好的老师，让她体会到善良，学会了真实。下到山腰，发现山上山下两重天，此时的山下早已雪迹罕见，峰林在阳光影射下泛着金黄的光芒，如暖洋洋的夏日，只有高高的悬崖边上，依稀还有星星点点雪的痕迹，它们不在乎众人的赞美，不留恋峰林的呵护，不眷顾蓝天的深情，优雅而淡然的来过而又离去。山里的人逐渐多起来，游道上又恢复了昔日的喧哗，众人象沙丁鱼一样从狭窄的游道上流过，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害怕自己落在别人后边，让人搞不懂大家是在看风景还是在赶路。其实这些道，既狭窄又玄虚，除了供大伙走路之外，一无所有，就象疯狂的赛车场上，有的车在中途就变成了残骸，有的虽然达到了终点，却发现那里不过是一片荒芜。即便在这平常热闹的天子山，找个时间，找个空间，即便是在这日常车水马龙的地方，不需要和别人一样，静静走自己的路，走到山巅或密林深处，在暗夜或凌晨，避开匆匆的人群，去听一听天子山的雪，也能给自己放个假，给心灵洗个澡。
　
　　清晨，云海象瀑布一样
　　
　　流过山脊



      云雾是这个世界
　　
　　最神奇的魔术师
　　
　　将山川日月
　　
　　变幻成迷离的梦想


　　守云的天
　　
　　勤劳的在田地间

       播种思想

　

　　冬天
　　
　　用白色的粉饰
　　
　　将山峰
　　
　　打扮并装点


　　薏米拖着
　　
　　她对世界的期待
　　
　　走上雪桥


　　冰雪与云雾
　　
　　在天地间绘制
　　
　　一幅宏大的中国画


　　浸润我们童年
　　
　　尚未干枯的想象
　　
　　真实或者虚幻的存在
  

　　让我们一起
　　
　　成为这画中的主角
　　
　　或配角


　　理想或现实
　　
　　不过都是这虚幻的
　　
　　山与云

　　当太阳升起
　　
　　一切都将走远
　　
　　明天
　　
　　或许还会回来

　　回来一起交织
　　
　　成为玄虚的梦境
　　
　　或者人生

　　人生也是一幅风景
　　
　　就在这云海之中
　　
　　就在这群峰之间

　　山是云雾的身体
　　
　　云雾是山峰的丽裳